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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雨下得特别邪门,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也不是瓢泼大雨,而是一种像是有人在头顶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,水是一缕一缕往下淌的,每一缕都精准地砸在我脑门上。我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,旁边站着个老头,手里拎着个鸟笼子,笼子里没鸟,只有一只拖鞋。我盯着那只拖鞋看了大概三秒钟,老头忽然转过头对我说,你也是来找影子的吧?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,因为我来这个城市确实不是为了找工作,不是为了旅游,甚至不是为了见什么人,我就是觉得自己的影子最近不太对劲,它老是比我慢半拍,有时候我停下脚步它还在往前走,好像它有自己的主意似的。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,因为我要是跟别人说我怀疑我的影子想单飞,人家肯定觉得我疯了,但那个老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,就好像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。我没接话,他就把鸟笼子举到我面前,那只拖鞋在笼子里转了个圈,鞋底朝上的时候我看见上面画着一张脸,五官歪歪扭扭的,有点像小孩涂鸦,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老头说这是他的影子,他花了四十年才把它逮住,结果逮住以后它就变成了一只拖鞋,每天晚上十二点会自己跳几下,像是在跳舞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,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土豆降价了一样平淡。我问他怎么逮住的,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说你先告诉我你的影子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的。我想了想,应该是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,那天我在公园长椅上吃烤肠,低头一看影子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,但我本人明明坐得好好的,我的手根本没动过。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它,发现它越来越不像话了,有时候我往东走它偏要往西指,有一次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镜子里我的影子冲我眨了眨眼,但我本人根本没眨。老头听完点了点头,说他当年也是这样,先是影子不听话,后来是影子开始跟他说话,再后来影子干脆不跟他了,自己跑出去满大街溜达。他说影子这种东西其实是有生命的,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,因为他们活得太规矩了,影子也就跟着规矩,但你一旦开始胡思乱想,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,你的影子就会觉醒,它会觉得你这个宿主太无聊了,想换个活法。我问他把影子关在笼子里不觉得残忍吗,老头说残忍个屁,它当初抛弃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残不残忍,再说了,你以为它是真的想自由吗,它就是欠收拾,跟养狗一个道理。说完他拎着鸟笼子就走了,那只拖鞋在笼子里撞来撞去,发出咚咚的声音,像是一颗心脏在跳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低头看它,它果然又在耍花样,明明我站着不动,它的边缘却在微微抖动,像是有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。我忽然觉得有点害怕,又有点兴奋,这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好像你养了一盆花养了二十多年,突然有一天它开口跟你说话了,你既想拔腿就跑又想搬个小板凳坐下来跟它好好聊聊。我决定去找我的影子谈谈,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蠢得要命,但我觉得既然它已经发展到会冲我眨眼的地步了,说明它至少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。问题是该怎么谈呢,总不能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吧,那样路人会以为我是精神病。我琢磨了半天,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,闭上眼睛,在心里跟它说话,就像跟自己说话那样。于是我走进了一条小巷子,巷子很深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得发黑。我靠在一面墙上闭上眼睛,心里默念,你到底想干嘛。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,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炒菜的滋啦声,但过了大概十几秒,我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地震那种动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颤动,像是地板变成了水面,我的脚正在往下沉。我睁开眼睛低头一看,差点叫出声来——我的影子正在从地上爬起来,是的,它在爬起来,就像一个二维的东西突然有了厚度,它先是用手撑住地面,然后慢慢站了起来,整个过程像一滩墨水在逆着重力往上流。它站起来之后跟我差不多高,但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轮廓,黑漆漆的一片,像是一个被剪下来的人形剪纸。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它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,我说你别过来,它就停住了,站在那里微微摇晃,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,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了。它点了点头,没有头的头点了一下,那个画面诡异极了。我又问它你想去哪,它伸出一只手,指向巷子的尽头,那里有一堵墙,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,不知道是谁画的,颜料都已经斑驳了,但那只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地盯着我看,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
我说那里有什么,影子当然不会回答我,它只是不停地指着那个方向,动作越来越急切,像一个急着要糖吃的小孩。我咬了咬牙说行吧,我带你去看看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,看完不管是什么你都得乖乖回来,不能再给我整幺蛾子了。它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。于是我就带着我的影子往巷子深处走去,走到那堵墙前面的时候我才发现墙上那只眼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“欢迎回家”。这四个字让我后背一阵发凉,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城市有过家,我是三天前才到的,之前一直住在另一个城市,租的房子,谈不上什么家不家的。但那股凉意还没散尽,墙上那只眼睛忽然眨了一下,是真的眨了一下,眼皮从上往下合上又打开,速度很快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。紧接着墙面开始变得柔软,像是一层薄膜,那只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漩涡,越转越大,里面透出光来,是一种暗红色的光,闻起来有一股铁锈的味道。我的影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,像一条鱼跃进了水里,连个泡都没冒就不见了。我站在外面傻了眼,心想这下完了,影子跑了,我以后出门连个跟班的都没有了,别人都有影子就我没有,那不成怪物了吗。我咬咬牙一跺脚,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进去之后我整个人都傻了,因为我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,这里的一切都是颠倒的,天空在脚下,大地在头顶,楼房倒着长,树根朝着天,树叶扎进土里。路上走着的人也都是倒着的,他们用头走路,脚在空中晃来晃去,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别扭,反而走得飞快,有几个还一边倒立一边打电话。我站在那个世界的“地面”上,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天花板,感觉血液都在往脑袋里涌,头晕得厉害。这时候我看见我的影子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我,它已经不再是一片漆黑了,它有颜色了,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,而且它居然长出了五官,虽然很模糊,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脸,那张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。它冲我招了招手,示意我跟它走,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,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店铺,有一家店卖的是各种形状的影子,方的圆的三角形的,装在玻璃罐子里明码标价;有一家店专门给人换梦,门口排着长长的队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;还有一家店招牌上写着“情绪回收站”,里面传出来的哭声笑声骂声搅在一起,听久了让人想吐。我跟着影子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来到了一座大楼前面,大楼的外墙是透明的,里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照片,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双眼睛,有的眼睛在笑,有的眼睛在哭,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空洞得像两个黑洞。影子指了指大楼的入口,然后转身看着我,它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,那种悲伤太浓烈了,浓烈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,就像有人在你胸口塞了一块冰。我问它这里是哪,它张开嘴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它张嘴,从它嘴里飘出来一句话,那句话不是用声音说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——“这里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,大楼的门就自己打开了,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很长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我认识,就是墙上画的那只。她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然后笑了,笑得很好看,但好看得让人害怕。她说你终于来了,我等了你很久。我说你等我干什么,我不认识你啊。她说你不认识我,但你认识我的眼泪。说着她伸出手,手心里躺着一颗透明的珠子,珠子里有一团雾气在翻滚,雾气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画面,有一个人在哭,哭得很伤心,那个人是我。我愣住了,因为我确实记得自己哭过那么一次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,具体原因我已经忘了,只记得当时哭得撕心裂肺,好像天塌了一样。她说那颗珠子就是我当时流下的眼泪,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它们收集起来了,因为她需要人类的眼泪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我问什么事,她说她要造一个人,一个真正的人,不是用泥土或者骨头造的,而是用各种各样的情绪和记忆拼凑起来的。她已经收集了几万滴眼泪、几千种笑声、无数个被遗忘的梦境,现在就差一样东西了——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影子交出来的人。她说完看向我的影子,我的影子也看着她,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,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一样。我终于明白了,我的影子之所以不听话,之所以带我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把我卖给这个女人。我气得浑身发抖,我说你们这是绑架,是诈骗,我要报警。女人笑得更大声了,说你报啊,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信号。我掏出手机一看,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5点61分,这个时间根本就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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